明芷躺在床上還一直在想著,那個脫軌的狐影、色狼版的唐晨跟溫柔
的上邪,到底會是誰?
她細細數了身邊的人一遍,每個人都有嫌疑,每個人……都不會主動
跟她承認。
但為什麼能把她從惡夢裡拖出來,帶進蝶世界?又為什麼要這樣做?
在她還在這幾個問題裡糾結的時候,未來之書的侵襲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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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她的感覺很不真實,像是身上有一團一團奇形怪狀的黏土,長了
腳跑來跑去,沒有痛感。
但是很毛!明芷覺得全身雞皮疙瘩都起立致敬了。
「我、我沒有邀請你……你不可以、不可以進來……」她忍著連頭皮
都發麻的噁心感把台詞說完,聽見君心一陣怒吼。
她身上的黏土一瞬間跑光光,像是跟君心打起來了。
片刻之後又安靜了,她知道接下來就等天亮跟君心告別,她這一輪的
任務就完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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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神一放鬆,她忍不住疲倦起來。
睡吧!在蝶世界裡她睡過不少次了,不會做惡夢,她很放心的睡了。
※
君心又在哪吒家的屋頂上哭泣。
他一直在哭,像是心上缺了一個口,鮮紅的血從缺口不停的滴下,滴
答滴答聲像滴在無人的屋裡,半滿的水桶中,迴聲如痛苦漫延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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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跟她的惡夢重疊著。
滴答滴答。
明芷突然回想起曾聽人說過的,抓到俘虜時逼供的方法之一,就是把
那人關在一個黑暗的房間裡,在他身上劃一個傷口,放個水桶滴血,
用那滴血的聲音,誘發他的恐懼。
往往那人血還沒被放乾,已經活活給自己的恐懼嚇死。
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那個被放血的俘虜。
滴答滴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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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倒在血泊裡,全身上下的傷都在滴血……
……不要再滴了!誰來救救我?誰能幫我把缺口堵上?
第二場、第三場,一場接著一場,她不知道自己還要這樣被君心折磨
幾次。
夠了沒?她已經自罰十年了,還要繼續罰她嗎?
是我的錯,可以了嗎?自暴自棄的想法不斷的冒出來。
那低泣聲勾出的悲懼她完全無法抵抗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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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她始料未及的意外,她忘了就像她跟泰逢說過的一樣,旁觀者跟
身在其中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回事。
每一次她回到原點,掏出手機前都要祈禱再祈禱,不要再出現下一場
了。
她想回現實了,或者去哪都好,只要能逃離君心的哭泣聲。
明芷幾度想過要打給泰逢請他來接她走,可每次要按下通話鍵之前又
猶豫了。
這世界,沒有了她來幫忙,等泰逢他們找到下一個人,要等多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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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無法確定,所以遲疑了,但在最後一次遲疑時她突然想通了,笑了。
不是一直熱愛著這小說中的世界嗎?怎麼會這麼容易就被一點點挫折
打敗呢!
沒錯,這不過是一點點挫折,她可以面對的,深呼吸,她給自己打氣
,要堅持下去!
站在滂沱大雨裡,等哪吒來接她,再一場一場的走到本尊出現為止。
拋開惡夢般的哭泣聲不談,她一直記得跟泰逢的約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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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芷試過幾次不照稿演出,看君心或是其他人有沒有可能出現不一樣
的表情或是台詞。
但沒有,她一點發現都沒有。
明芷自己想想也覺得不太可能,要是每一次她進蝶世界都能遇到他,
那未免也太巧合了一點。
君心還在哪吒家的屋頂上哭泣。
深呼吸,她看看時鐘,快結束了,今天是第七天,接下來君心會要求
要到她家去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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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她會帶君心回家,跟他瞎扯一些美術老師說她很有天份之類的話
題。
再不然就是跟他分享湘雲的那一櫃子兒童繪本打發時間。
君心會靜靜的坐在地毯上,偶爾點點頭表示他有在聽,雖然明芷知道
他根本沒有聽進去。
她還是會嘰嘰喳喳個沒完。
小時候,爸爸也是這樣的,坐在工作桌前不停的看從公司帶回家的公
事,耳朵聽著她說個沒完的童言童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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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媽會在廚房裡忙著打掃洗碗盤,幫她做睡前點心。
「把拔!把拔!我跟你說喔!那個黃易凱說他喜歡張茹雲耶!我們老
師說……」
「把拔!我今天背完ㄅㄆㄇ了耶!老師說我很乖……」
「把拔!我有一百一十五個乖寶寶印章………」
她的父母只有她一個小孩,她曾聽到過父母為此嘆氣,但當年小小年
紀不懂為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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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直以有個美滿的家庭為傲,日記簿上還寫著,「我長大要媽媽一
樣當家庭主婦,要把家裡打掃的乾乾淨淨的,要煮好吃的飯給小孩吃。」
那是媽媽告訴她的,最幸福的生活。
後來呢?
忘了是幾時開始的,媽媽也出去工作了,小小的家常常只剩下她一個
人。
爸爸越來越早出晚歸,然後是徹夜不歸,然後是幾天一歸,然後……
在她國三那一年,每隔幾天,回家面對的就是父母無止盡的爭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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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打開房門走出來,他們會停下不約而同的看著她,盡力表現出慈愛
與和平,她回房關上門,他們又繼續。
房門很薄好嗎?這讓她聽了很多也知道了為什麼,不只一次想跟他們
說這件事,但她說不出口。
到她國中畢業,父母的婚姻也畢業了,外遇的爸爸很為難的對她說不
能帶她走,把她留給媽媽。
媽媽帶她去改了姓又搬了家。
「反正那男人又不稀罕妳跟他的姓。」媽媽賭氣的說法她也一直都記
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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嘖!明芷甩甩頭,怎麼這次演潘湘雲自己卻一直勾出一些老得掉牙的
舊回憶。
她發呆了很久,但君心只是一直看著她,也沒有開口問她想些什麼想
到入了神。
她沒想太多,君心在這一段本來就沒什麼台詞。
一如以往的躺上軟軟的床,君心趴在旁邊的地毯上,雖然說是趴著,
高度卻剛好可以跟她平視。
藏在長長鬃毛裡的臉看不清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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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睡吧。」君心如往常一般溫柔的對她說,「我守著,妳安心睡吧。」
她微笑著閉上眼沒有發現,君心看她的眼神,早已不一樣。
有多溫柔,有多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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