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7.
這是一個分不出四季的花園。
牡丹跟玫瑰、薔薇在東面怒放,梅花和櫻花高掛在西邊枝頭,風信子
、薰衣草跟水仙一起佔據了整個南面,北面的小池塘裡開滿了荷花跟
睡蓮。
不但分不出四季,也分不出日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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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方天空總是掛著微金般的日出,西邊天空總是一輪銀白色的皓月。
日永不昇,月永不落,花永不凋。
花園的中心是一個涼亭,木頂竹欄石桌石椅,一抹人影坐在石桌邊,
一抹人影站在涼亭前,兩人都保持著沉默,池塘邊小山流水,水聲潺
潺,卻更顯得寂靜。
「你來做什麼?」斯文溫吞的男中音此時打破了寂靜,語調雖聽不出
是喜是怒,但這用詞明顯的是看到了不速之客的用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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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出質問的男人瘦高的身材看上去略顯單薄瘦弱了些,一身月牙色長
袍款式有些像是古時書生慣穿的布袍,暗繡的金紋顯出用料不差,針
工也細。
他手上拿著一卷看不出年代的古籍背在身後,原應是準備到涼亭裡看
書,此時卻站在涼亭外,面無表情的看著涼亭內那個不該在這裡出現
的女人。
那女人穿著嶄白紗裙,面朝外坐在石桌邊,石桌上一副軍棋不知是誰
跟誰下了一半沒收,她拿著從曼珠沙華摸來的一只造型古樸的茶杯,
看似悠哉的喝著茶,臉上的表情卻是有幾分俏皮、又幾分得意。
正是幾天之前瞞過所有管理員,把明芷帶走的沮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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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也加入了後來的大搜索行動,以確認沒有人知道是她帶走的。
然後她來到了這裡─南嶽,這個世界只有她知道南嶽並不真是一座囚
牢,它是天界圖書館的仿製作品,雖然真的有人被關在這裡。
也只有她研究出了進來的方法,泰逢他們一直以為這是座沒有人在的
空城,因為他們進不來。
她來找那個從幾千年前就一直留在這裡的人,天孫帝嚳。
他不做武將很多年了,一直一個人在這修身養性,武威盡斂,韜光養
晦,手不釋卷,她都快覺得他有股書生的酸儒味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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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南嶽的功能跟天界的圖書館一樣,它是會自動更新的,就算帝嚳再
看上幾千年的書,也跟不上人間丟書上來的速度……
她坐在這也有段時間了,事實上,她跟這男人大眼對小眼,都數不清
幾盞茶的時間了,好不容易才盼到這男人開口。
「人家怕你一個人老待在這會很無聊阿,人家只能偶爾來看看你咩。
」沮誦毫不在意帝嚳的口氣跟表情有多冷淡,一點都沒有歡迎她來的
意思,仍是一臉笑咪咪的回話。
她悠哉的啜了口茶,沒打算等帝嚳回話又接下去說。
「看人家對你多好阿!來看你不但自備茶水,還帶了…玩具來給你玩
阿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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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口氣又像在撒嬌又像在邀功,完全沒有因為帝嚳的臉色變得鐵青而
改變。
「這次玩具被我下了禁制,沒那麼簡單被你玩壞或弄丟了喔!」
明明口氣很得意,沮誦臉上卻完全看不出得意的表情,雖然還笑著,
卻反而有些面目猙獰。
兩人又這樣相對了很久,沮誦不開口,她在等這個男人求她,求她把
玩具帶走。
帝嚳鐵青的臉色慢慢的恢復冷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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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妳…還沒有放棄是嗎?」他垂下眼眸,看似有些無奈。
對帝嚳的冷淡無動於衷的沮誦,聽到這句話之後終於變了臉色。
「你…要我放棄?為什麼?到底為什麼?」沮誦為自己感到悲哀,怒
不可遏的質問。
「你被灌了什麼迷湯是麼?……她把你關在這裡,汲取你的法力,卻
對你理都不理!……她只為她自己想,而你……你居然願意為她留在
這裡……到底為什麼你就不能轉頭看我一眼?我哪裡不好?」
沮誦氣得砸了手上的茶杯,又掃掉了桌上原來有人下了一半的棋,然
後很悲哀的發現自己即使是在暴怒下,掃落的動作還是盡量的避開了
帝嚳,自己就是…捨不得傷他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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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到底哪裡不好?!」她忍不住聲淚俱下,失控的對著帝嚳大吼。
帝嚳無視抓狂的沮誦,抬起的眼眸中,還是只有冷淡,他並不是無情
,只是他所有的感情都只對一個人。
他沒有回答沮誦的質問,上一次是這樣,這一次他也不想多說。
沮誦氣得發抖卻拿帝嚳沒有辦法,帝嚳一直沒有離開這裡的意願,這
幾千年來她試過不知多少次,用過不知多少方法,始終無法把帝嚳帶
出南嶽,她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術法能把帝嚳困在這,慢慢的她平
靜下來,看著眼前這個完全不在乎她的人。
不,也不是完全不在乎,她帶來的玩具至少讓他困擾了吧!不管是上
一次還是這一次,這樣也好,只要讓他在乎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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帶不出去也沒關係,她遲早可以毀了這個夾在現實與夢之間的世界,
那時他就會願意跟她走了吧。
可以的,她會辦到的。雖然這樣想,她仍感到心痛,淚如雨下。
「好,很好。」她漾出一抹苦笑,揚起手又是一扳指,淚痕未乾的臉
隨著身形慢慢的消失。
「慢慢玩我送你的玩具吧,我……會再來……」
帝嚳仍面無表情的站在那兒,像是不曾有人來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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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陣風吹來,涼亭裡那下了一半的棋又回到桌上,破碎的茶杯跟濺出
的茶水都不見痕跡。
他走進涼亭,看似是在思考桌上未完的棋。
「唉……真是令人頭疼……」他輕輕的嘆了口氣。
他轉身緩緩的踱出涼亭往後方的寢宮走去,如果沮誦說的玩具跟上一
次一樣的話,應該會被她擺在那……
說到玩具……他想起上一個被沮誦帶來的人,臉上總是掛著和煦的笑
,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的,十年寒窗苦讀最後卻所遇非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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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曾輕笑著對帝嚳說,要不是不小心掉進這個世界,他早就死了。
而在最後,帝嚳找到了方法送他離開的時候,他握著帝嚳的手,笑得
非常溫柔。
「要不是被沮誦抓來,我就遇不上你了。」
也因此帝嚳一直記得,在他消失時,眼角閃耀的淚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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